《煦煦醫養誌》痴、癖、狂——兩個病字旁,一個犬字邊,《一場人類學穿越古今中外》的現場報導

2026-08-12

文/何亞庭【採訪手記

記者接獲一個奇怪的採訪任務:穿越時空。找到歷史上那些被記載為「痴」、「癖」、「狂」的人,記錄他們的生活現場,帶回現代精神醫學的診斷意見。任務說明只有一句話:「他們是病人,還是比我們更清醒的人?」

記者出發了。錄音筆開著。時空扭曲的瞬間,他看見了光。

【狂】1. 狂·李白:長安酒樓,腳在桌上

公元744年,長安。酒樓二樓。李白把腳翹在桌上,對太監說:「靴子,脫。」

高力士蹲下去了。滿樓官員假裝沒看見。楊國忠在旁邊磨墨,手在抖。

李白:「墨太濃了,重磨。」(《舊唐書·李白列傳》)

下午,李白走出酒樓,仰天大笑:
「仰天大笑出門去,我輩豈是蓬蒿人。」(〈南陵別兒童入京〉)

記者翻譯:哈哈哈哈,老子走了,凡人慢慢玩。

現代醫師報告:「躁症。前額葉當機。建議服藥。」

藥物模擬:服藥後李白睡眠改善,情緒平穩。

他坐下來寫:「床前明月光,疑似地上霜。」然後停筆。編輯催稿。

李白說:「我想不出下一句。」

「飛流直下三千尺」不見了。「黃河之水天上來」也不見了。

他現在只寫得出:「水流速每秒三公尺,請注意安全。」

記者問:「你懷念以前嗎?」

李白看窗外,很久。「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會飛。」

藥沒吃。記者收起錄音筆,回到現代。

2. 狂·嵇康:洛陽刑場,最後一次調音

公元262年,洛陽東市。三千太學生圍觀。嵇康走進來,衣著整齊。

他對劊子手說:「等一下。」打開布包,裡面是一把琴。坐下來調音。

旁人大驚:「他帶琴來?」

嵇康抬頭:「〈廣陵散〉於今絕矣。」(《晉書·嵇康傳》)

彈完。琴放回布包。走向木頭。頭落下來。至死沒有遺言、沒分財產、沒寫信。只確認最後一個音是否正確。

現代診斷:「解離性冷漠。情緒隔離。」

記者訪問一位在場太學生,他老了:「他不在乎我們,不在乎那些刀。」「他只在乎那個音。最後一個音,按對了。」

他早寫過:「非湯武而薄周孔。」(〈與山巨源絕交書〉)連古代聖王都不怕的人,怎麼會怕刀。火滅了。灰燼裡還有溫度。那溫度叫不怕。

記者關掉錄音筆,回到現代。

【癖】3. 癖·米芾:北宋官邸,石頭前的政治危機

米芾穿官袍,跪在太湖石前:「石兄。」屬官臉色鐵青。A:「我們跪不跪?」

B:「跪了集體失智。不跪不給長官面子。」(《宋史·米芾傳》)

米芾寫詩給石頭:「如何一石無言處,便是千秋有骨時。」白話:你不說話,你有骨氣。你們會說話,你們沒有。

洗手儀式上新聞:洗一次換三次水。不用毛巾擦,雙手拍打到乾。

記者:「為什麼?」米芾:「毛巾有人味。」(《石林燕語》)不是怕細菌。是怕人。

記者:「那怎麼跟人相處?」米芾:「盡量不要。」醫師報告:「強迫症。不做焦慮,做暫時緩解。」

「標準持續提高。」(DSM-5)記者:「若有藥讓你不再洗手、跪石頭,吃嗎?」

米芾看石頭,很久:「那我怎麼知道它還有骨頭?」

藥沒開。拒絕。記者按下快門,回到現代。

4. 癖·張岱:紹興破屋,夢中夢

晚明,紹興。破屋。下雨。張岱寫:「雞鳴枕上,夜氣方回。」「因想余生平,繁華靡麗,過眼皆空。」「五十年來,總成一夢。」(《陶庵夢憶》自序)五十年前,他列墓誌銘給自己:十六個好。

精舍、美婢、鮮肉、美食、駿馬、煙火、梨園。全是錢。他像在拍「我有多爽」的紀錄片。國亡家散錢沒了。坐破屋繼續寫。寫到手指變形。診斷:「懷舊症候群。」記者:「寫這些,為了留住過去?」

張岱放下筆,想了很久。「夢沒了。但我在寫的時候,它還在。」「寫完呢?」「它還在書裡。」書叫《陶庵夢憶》。張岱不在,書在。

記者闔上書頁,回到現代。

5. 癖·達爾文:英國樹林,嘴裡的蟲跑了。

父親罵達爾文:「滿腦子抓蟲,讓我們丟臉。」(自傳)

樹林裡。他抓到兩隻。樹皮又出現第三隻。兩手滿了。大腦當機零點五秒。他把一隻塞進嘴裡——暫存。蟲噴毒液。「呸!」三隻全跑。

父親補刀:「看吧。」

多年後,小獵犬號上。他寫三百多頁動物筆記。一千多頁地質筆記。收集五千多份標本。《物種起源》出版。創造論死了。

記者問晚年達爾文:「後悔嗎?」他笑:「後悔啊。但沒有那一瞬間——」「我不會知道自己對這個世界有多餓。」(Kyaga et al., 2013)

記者收起筆記,回到現代。

6. 癖·杜預:洛陽宮殿,婚姻狀態。晉武帝問杜預:「你有什麼癖?」「臣有左傳癖。」(《晉書·杜預傳》)

打完仗,同事忙升官發財。杜預關起來跟《左傳》約會。約一輩子。編《春秋左氏經傳集解》。整本啃透。

記者問同事:「他平常聊什麼?」「左傳。」「後來不找他吃飯了。」

記者問杜預:「孤單嗎?」杜預抬頭:「孤單?我有左傳。」

記者關掉錄音筆,回到現代。

7.潔癖 倪瓚字雲林。他全身帽子衣著極潔淨,如廁之後,用潔白鵝毛覆蓋糞坑裡面的排遺。家中院子落葉,規定僕人不能踩到院子草皮和青苔,必須用竹竿,上面綁鐵絲或是竹籤,戳起葉子。

友人住他家,半夜咳聲,好像吐了一些唾液,翌日命令僕人用毛巾擦拭乾淨,事後毛巾丟棄。僕人上山挑水回來泡茶,只用前面方型木桶,後面圓桶只能洗腳。理由是,「僕人挑水過程中,難保不放屁」。這種潔癖,記者想想,報導出去,人家以為是誇張的假新聞,今天醫界歸之為「強迫症」。

【痴】8. 痴·李清照:南宋空屋,GPS失靈

臨安。空房子。李清照在裡面走。「尋尋覓覓,冷冷清清,淒悽慘慘戚戚。」十四個字,全是腳步聲。走過來,走過去。

她在找趙明誠。找不到。但不能停。(〈聲聲慢〉)

梧桐雨:「梧桐更兼細雨,到黃昏、點點滴滴。」每滴雨都數。數到天黑。

那天傍晚:「物是人非事事休,欲語淚先流。」(〈武陵春〉)

診斷:「複雜性哀傷。哀傷卡住。」(Shear et al., 2005)

記者:「若有治療讓你走出來——願意嗎?」

李清照看窗外。雨又下了。「走出來之後,我還是李清照嗎?」治療沒有進行。

記者輕輕關上門,回到現代。

9. 痴·納蘭性德:北京書房,三十歲的遺言

北京。納蘭性德在書房。妻子走了。「賭書消得潑茶香,當時只道是尋常。」那時以為日子普通。妻子活著。茶燙的。(〈浣溪沙〉)

她走了。他才發現那是最好的時光。

「人生若只如初見,何事秋風悲畫扇。」(〈木蘭花令〉)

康熙二十四年。納蘭三十歲。寒疾。(《清史稿》)

更多人相信他死於痴。心裡河道乾涸了。

記者問朋友:「他走前說了什麼?」「最後一個字,是『茶』。」

心理醫師:「若有人拉他一把——」納蘭若在:「活下來後,『當時只道是尋常』誰寫?」記者沉默,回到現代。

10. 痴·曹丕與孫楚:魏晉靈堂,笑聲與驢叫同時響起

曹丕站在靈堂。死的是王粲。曹丕知道王粲生前最愛聽什麼。(《世說新語·傷逝》)對著棺材:「伊哦——」學驢叫。全場僵住。大臣表情扭曲。

孫楚更狠。大哭完。「你以前最喜歡聽我學驢叫。」叫了。滿堂全笑。

記者問後代:「祖先怎麼說?」

「當下荒謬。後來——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。」「王武子喜歡驢叫。孫楚叫了。王武子聽到了。」

古人:「哭什麼?他用最愛的聲音送他。」痴到極致:你走了。我用你最愛的方式告別。記者收起錄音筆,回到現代。

11. 出版社,編輯讀完稿子

記者把採訪紀錄帶回現代。編輯讀完。「全部拒絕治療?」「對。」編輯翻到最後一頁:「人無癖不可與交,以其無深情也。」(張岱〈五異人傳〉)

「沒有病,就沒有深情?」「張岱是這個意思。」

編輯翻桌上資料。DSM-5。Jamison的《Touched with Fire》。Kyaga的研究畫紅線。

編輯闔上書:「那你呢?」

記者笑了一下,收好採訪紀錄。「我心裡也有一顆結石。我還在摸它。」走出出版社。經過精神科診所。看了一眼。繼續走。沒有掛號。

12.【後記】全部還在,排隊等你

採訪結束。那些人的東西還在。李白那杯酒還在。「仰天大笑出門去」還在。嵇康的琴不在了。「〈廣陵散〉於今絕矣」還在。

米芾石頭不知搬去哪。「千秋有骨時」還在。張岱夢沒了。書還在。李清照雨還沒落。「尋尋覓覓」還在。

納蘭茶涼了。「當時只道是尋常」還在。杜預《左傳》翻爛了。達爾文甲蟲在標本箱。

只是靈堂驢叫沒人學了。

全部都在。全部排隊。等下一個痴人走過來。

記者把手稿放進抽屜。關燈前。想起張岱那句。補了一句:「一個人連毛病都沒有。太無聊了。太健康的人是空的。什麼都留不住。

有病的人心裡都有一張床。床上躺著最捨不得的那顆結石。」每天睡前摸一摸。確認還在。確認還會痛。確認今天撐過去了。

那張床是你的。躺多久都行。記得笑一笑!(然後記得吃飯。)

【分類索引】

狂:李白、嵇康

癖:米芾、張岱、達爾文、杜預、倪瓚。

痴:李清照、納蘭性德、曹丕(驢叫)、孫楚(驢叫)

【參考來源】

· 《晉書》、《宋史》、《清史稿》、《世說新語》
· 李白、嵇康、李清照、納蘭性德、張岱詩文原著
· DSM-5(美國精神醫學會診斷手冊)
· Jamison, K. R. (1993). Touched with Fire
· Kyaga, S., et al. (2013). British Journal of Psychiatry
· Shear, K., et al. (2005). JAMA

【終】